作者:丁川
一、1943 年世界反法西斯战场发生大转折。德、意军队在北非战场上遭到蒙哥马利的重创。在亚洲战场上,日军为了打破与中国军民对峙的僵局,在鄂西调集重兵,沿长江两岸分进合击,妄图突破拱卫重庆的第一道门户 —— 石牌要塞,溯江而上,进攻巴蜀,夺取中国抗战中枢、国民政府的陪都重庆,摧毁抗日大后方根据地,结束对华战争;再与德、意联手,全力对付英、美。
日军使用了第三、第五、第十三、第三十四、第三十九、第四十等六个师团的全部或一部,总兵力在 10 万人以上。敌总司令官是第十一军军长横山勇,他从武汉进驻宜昌,统一指挥。而且有海空军的大力配合与支援。一时间,战云密布。
从高耸于云端之上的巍巍巫峰放眼俯视,浩荡长江犹如一条赤色长龙,在崇山峻岭中伸展 …… 狗尾巴草肥硕的穗浪随风起舞,远处的群峰烟雾缭绕,云山之间的小平坝上小麦已熟。沿着长江往上走,群山像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丹青逐次浮现在眼前,脚下涛声震耳,犹似峡中走雷。连绵着向着天边浩浩荡荡铺展开去的千峰万壑,沉雄挺拔,苍翠欲滴,果然是 “ 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岸叠嶂,遮天蔽日 ” ,十分绮丽壮观。如此壮美的风景,使人无法想到这里是战场。
这时,只闻马蹄声 “ 嗒嗒 ” ,由远至近。稍顷,只见十余骑者从云天相连处呼啸而来。头上的云,脚下的云,全都被朝阳映照得一团金红。骑者仿若云中走马,让人疑似一队神兵天将,从天而至。
为首之人,正是一肩扛着石牌要塞生死存亡的胡琏。他此时已是第十一师的师长。
鄂西大地,炮火连天,杀声震野,唯独奉命防守石牌要塞的胡琏带着随从,骑着马,整日纵情于山水之间。
看上去胡琏真的是在游山玩水,他时而登高望远,看那碧如玉带的清江、渔洋河、翠绿的峰岭、大峡深处星星点点的三峡人家,时而傍着褐浪汹涌的长江放马疾行,恰似一个年少翩翩的逐浪人。
不过,胡琏身边的袍泽 —— 参谋、副官、卫士全都知道他在忙活些什么。这些天陪着他游山玩水、走马观花的,有副师长罗贤达,参谋长王元直,第三十一团团长尹钟岳,第三十二团团长 张涤 瑕,第三十三团团长刘声鹤,还有共同防守石牌要塞的友军长官。
胡琏奉命防守石牌,却不把目光局限在石牌要塞这块弹丸之地上。他频繁地 “ 走马观花 ” 、 “ 游山玩水 ” ,实际上是约请要塞指挥官滕云、要塞炮台总台长方荣、各分台台长,与他一起实地堪测地形,把海军(实际上已经变成了岸基炮兵)与陆军的作战特点如何更加紧密地结合起来,到时将战力发挥到最大。
胡琏是一位善于山地作战的将军,他非常重视利用地形构筑防线。石牌周围崇山峻岭,壁立千仞,千沟万壑,古木参天,这样的地形对构筑坚固工事非常有利。但是,他自身所具备的文化素养提醒他,仅仅依靠自己的力量是不够的,他在宜昌前线作战已经三年多,多次在前坪、三游洞、平善坝等前沿阵地远眺过宜昌城,亲眼目睹糜集在宜昌江边那一大片黑压压的轮船。
武汉会战失败后,中国残存的轮船没有第二种选择,只能顺着长江涌向宜昌。在宜昌,吃水浅的轮船驶入川江,去了重庆,吃水深的大船则命运凄惨,动作快的自沉于西陵峡口,以身体阻塞航道,不允日本军舰驰入川江。动作慢的,便成了日军的战利品。但是,由于国民党军分段封锁了宜昌至武汉之间的江面,日军苦于无力打通航道,所以这批轮船在宜昌江面上,一停就是三年多。
胡琏想得很远,也想得很细,日军倘若用这些轮船装上军队,以军舰护航,宜昌到石牌要塞,距离不过 25 公里,以他十一师的力量,即便人人都是神兵天将,也是抵挡不住的。但是,有方荣总台长的 100 多门大大小小的火炮,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他和方荣以及方荣手下的分炮台台长们 “ 走马观花 ” 、 “ 游山玩水 ” ,为的就是战火一开,方荣的大炮既能稳、准、狠地砸在日本军舰和日本人的脑袋上,又不能误伤了自家弟兄。
胡琏狡如狐狸的一面得到了充分的发挥,日军此后的行动也果真如他所料, 5 月 29 日, 10 艘日军舰艇沿途鸣枪放炮,一路上驰,不顾死活地冲进了西陵峡口。方荣总台长按照战前测算好的射击诸元,一声令下,巨炮轰鸣,震得大山峡地动山摇,浪卷波涌,两艘日舰当即起火,一艘被击沉江中,另一艘被击得伤痕累累,剩下的军舰掉头逃回了宜昌。而且,从此后再不敢作非分之想。
胡琏除了与 “ 海军 ” 配合,还在山隘要道层层设置鹿砦,巧布奇兵,凭险据守。
鄂西雄奇险峻的地形地貌与独出心裁的防御设施,帮了胡琏的大忙。由长阳至三斗坪、石牌一带,在抗战时期,虽是川、鄂、湘唯一的主要通道,人马可通行,但其中险要重重,利于坚守,而不利于进攻。有一段当地人称做碑槽的山道,由下坡到上坡须经 500 公尺左右的深谷,坡两边山峰壁立,相隔只有四公尺。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之地。行军至谷底,如置深井之中,两侧绝壁之上,又有当地人放置悬棺的许多天然洞窟,长达 5 里,其险峻可知。由宜都至渔洋关一段,地势虽然崎岖,但险地较少,而长阳至三斗坪、石牌一段,地势尤为险要。
在此之前,江防军便在这一带筑有永久和半永久性工事,碑槽至三斗坪、石牌一段因地形奇险,只有长年留下的悬棺累累,人迹罕至,故只有临时简单工事。
胡琏实地堪测了这 5 里长廊后,调来师部特务营,就在这长达 5 里的峡中小道上做起了文章,他除了布署部队分守各个山头外,让特务营营长刘正坤组织了若干支战斗小队,利用悬崖绝壁上的无数个天然洞窟作为轻重机枪掩体。每个山洞一般布置三个人一挺机枪,待到人、枪、粮食、成箱的手榴弹和饮用水运上洞窟后,即将梯子除去,并将洞口堵成小孔,形成坚固的机枪掩体。
不过也有让胡琏料想不到的事,他手下的战士们连杀人放火的日本鬼子都不怕,偏偏怕不能动弹的死人。让他们三三两两地分别待在半岩上的洞窟里和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死人白天待在一起,夜里睡在一起,他们反倒没这个勇气。胡琏只得下一道命令,将所有躺在悬棺中的尸体,其实绝大多数也都是一架完整的白骨,全部扔出洞窟。如此一来, 5 里夹道上,白骨森森,后来又把前来进攻的日本人吓得不轻。
胡琏眼下所做的这一切,都会在即将到来的石牌大血战中发挥出让他本人可能也没有想到的重要作用。
古镇石牌在宜昌县境内,位于长江三峡中最为奇幻壮丽的西陵峡右岸,依山傍水,地势险要。据《东湖县志》载:江南有巨石横六七十丈,如牌筏,故名石令牌,石牌地名即由此而来。石令牌高 32 米,远观之雄伟壮观、气势非凡。长江因它在这里突然右拐 110 度,构成天堑,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在石牌之上的三斗坪,是当时的军事重镇,第六战区前进指挥部、江防军总部等均设于此。下有平善坝,与之相距仅咫尺之遥,是石牌的前哨,亦为我军江南的补给枢纽。从重庆冒着日机轰炸运来的大批战略物资,包括源源不断的新兵,主要就卸在三斗坪和平善坝两地。
自日军 12 日大举突破长江,夺我宜昌后,我军节节后退,渔洋关、偏岩、天柱山等军事要地陆续沦于敌手,胡琏清楚地看到日军离石牌已经越来越近,似乎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他们的前进。
胡琏 “ 走马观花 ” 后,将石牌一带地形烂熟于胸。他太清楚日寇火力凶猛,且有飞机助战,不宜硬拼,只能智取。他根据要塞一带山峦起伏、地势险峻的特点,利用有利地形,制敌不擅山地作战之短,将第十一师兵力作了如下部署:第三十一团防守三百峰、第三十二团防守梁木棚,扼守要塞前沿阵地;第三十三团会同要塞部队担任要塞核心阵地的防守;由副师长罗贤达兼任团长的野战补充团,则作为全师的预备队。
而在此之前,长官部已经将覃道善的第十八师由北岸调往南岸,在十一师右侧布防,以掩护石牌要塞。方天的第十八军司令部则部署在三斗坪与石牌要塞之间的黎家湾,距石牌也就一两公里之遥。
25 日,第十八师防守的冬青树右翼阵地首先被日军突破,副军长罗广文亲率预备队赶上去打了一个通宵,也未能把阵地夺回来。消息传到胡琏耳中后,他便知道,他上场的时候到了。
二、26 日晚,坐镇三斗坪的陈诚直接将电话打到了石牌第十一师师部,向胡琏转述了蒋介石的电谕: “ 石牌乃中国之斯大林格勒,是关系陪都安危之要地。江防军胡琏等诸将领,必当英勇杀敌,坚守石牌要塞,勿失聚歼敌军之良机。 ”
当日半夜,有着文艺青年气质的胡琏想到即将到来的大血战,想到蒋委员长、陈长官的厚望,想到时代赋予自己的这一重大人生机遇,辗转反侧,心潮逐浪,无法入睡。遂翻身起床,铺纸悬笔,笔走龙蛇,写下 “ 国民革命军陆军第十一师誓词 ”……
这一夜,胡琏不像马上要打仗,而像要去京城赶考,通宵达旦,写个不停,直至天边描上一抹红霞。
胡琏成功地靠中华老祖宗们遗下的文化积淀营造出一种境界,这种境界可以使懦夫变成视死如归的勇士。胡琏觉得自己已经进入了这种忘我的境界,他因此有理由相信,他麾下的 8000 元虎贲,也一定能和他一样,做到置之死地而后生!
谋事在人,凡能想到的,该做的,胡琏已经不遗余力地做了。接下来,那就是成事在天了。胡琏不仅求助于人(海军岸炮的协同),还要求助于天;不仅求助于天,还要以中国古代军人的方式,求它个轰轰烈烈,求它个感天动地!
27 日,朝暾初起,水光潋滟,竟是个难得的好天!
那湿漉漉的太阳正从飘袅着淡淡乳白色水雾的长江之上冉冉升起。西边的天穹,渐次拉开了无数条鲜红的、棕红的、殷红的巨大光带。此刻,天也泛红,连那苍茫大江,也由远及近地让那胭脂般的红色慢慢洇染了过来。这时候,太阳兀地一跳,高出了江面,将那蓝湛湛的水沫飞珠溅玉般地抖洒下来,眼前但见一片红沫、红云、红光,飘飘袅袅,粼粼闪闪 ……
石牌要塞的平台上,远远近近的炮台以及工事里,蓦地腾起一阵阵滚雷般的欢呼!
东南方向,炮声隐隐可闻,那是杀入江南的日军正兵分多路,突破国民党军的层层阻截,踏着国民党军官兵的尸山血海,向着石牌直扑而来。
决战前夕,胡琏沐浴更衣,率师部人员来到石牌要塞前的平台上,举行祭天仪式。他恭恭敬敬地燃上三炷香,然后带头与副师长罗贤达、参谋长王元直面对眼前奔腾东去的宽阔长江,訇然跪下,双手伏地,对着苍天 “ 砰、砰、砰 ” ,连叩三个头。
胡琏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上旁边一座圆形的水泥碉堡顶上。霞光映照着他那张因为长着两撇倒眉毛、两只三角眼因而显得很不男人的脸。但在此时,有着这样两撇倒眉毛、两只三角眼和一张很不男人脸的胡琏将军,却成了要塞平台上、工事里、炮台上、高低错落的巍巍群峰间上万双目光凝聚的焦点。
胡琏连夜写出的 “ 誓词 ” ,已经被抄录多份,分别贴在了炮台壁垒上、工事胸墙上、炮台的壕壁上、野战医院的帐篷上。在 “ 誓词 ” 前面,站着第十一师师部和直属部队上千名官兵,留着做师预备队的野战补充团的近两千名官兵,守卫在各个炮台上的数百名海军官兵,两所野战医院里上千名能站不能站的受伤官兵和军医护士,以及正赶着往前线运送粮秣弹药和各种作战物资,路经石牌要塞的无以计数的民夫,林林总总,不下万人之众。
就在石牌要塞,胡琏向着麾下官兵大声宣读完蒋委员长的电谕后,面对着滚滚长江、巍巍大峡,和一轮刚刚升起的太阳,发出震天撼地,荡气回肠的声音: “ 吾为陆军第十一师军人胡琏,谨以至诚,昭告山川神灵。 ”
数千名第十一师官兵发出的庄严誓言震天动地: “ 吾为陆军第十一师军人,谨以至诚,昭告山川神灵! ”
宣誓声撞击在石牌要塞四周峰峦叠嶂,高耸入云的群峰上,余音袅袅,激人心魂。
祭文全文如下:
谨以至诚昭告山川神灵:
我今率堂堂之师,保卫我祖宗坚苦经营,遗留吾人之土地,名正言顺,鬼伏神钦,决心至坚,誓死不渝。
汉贼不两立,古有明训。华夷须严辨,春秋存义。生为军人,死为军魂。后人视今,亦尤今人之视昔,吾何惴焉?
今贼来犯,决予痛歼,力尽,以身殉之。然吾坚信,苍苍者天,必佑忠诚。
吾人于血战之际,胜利即在握。
此誓
大中华民国三十二年五月二十七日正午
这次跟着宣誓的已不仅是第十一师师部的官兵了,所有的军人,陆军、海军、炮兵、军医护士、伤员民夫,上万个喉咙发出的怒吼如滚滚惊雷,在大峡金风中久久回荡。
宣誓完毕,副师长罗贤达振臂领呼口号: “ 从长江口打过东海!打到东京去! ”
在阵阵惊涛拍岸般的口号声中,胡琏举目向天,陡觉浑身轻松,心入化境,眼睛一闭,瞬间只觉五色迷眼,五音悦耳,那沉甸甸、湿漉漉压得人心里发紧发闷的江风,此刻间忽然变得清清爽爽,让他耳目一新。
大江轻缓地起伏荡漾,仿佛也在舒展它那累乏了的身肢。几只海鸥,在霞光里鸣叫,飞动 ……
处理完军国大事,胡琏还有私人小事也得处理。自从军以来,他已经打了太多的仗,帮着军阀抢地盘,到江西 “ 围剿 ” 红军。中国人打中国人,那样的仗,打起来不过瘾,没意思。只有和日本人打,那才来劲,那才能够青史留名,光耀门庭。
三、胡琏大战前写下五封遗书,交给兽医官崔焕之,脸色凝重地道: “ 如果要塞陷落,就是我等为国家、民族捐躯的时候。我这里写好几封遗书连同遗物,你替我寄出去。 ” 在场的参谋、副官无不热泪盈眶。
石牌之战,已在眼前,胡琏要办一件极重要的私事。
当时要塞中有不少军马,也派不上用场,胡琏将兽医官崔焕之找到师部,让他把军马送到后方,免遭无谓损失。前路凶险,胜负难料,尤其在日军兵临城下的时候分别,两位陕西乡党的内心都很黯然。
崔焕之凄然问道: “ 师座,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
胡琏脸色凝重,道: “ 如果要塞陷落,就是我等为国家、民族捐躯的时候。我这里写好几封遗书连同遗物,你替我寄出去。 ”
崔焕之双手接过一看:收件地址是江西赣州建成门外水东乡三十三号曾广瑜夫人,只觉得鼻子一酸,哽咽着叫了一声: “ 师长 ——”
在场的参谋、副官无不热泪盈眶。
胡琏强笑着: “ 我平时教育你们成仁取义,轮到我头上就吓稀啦?军人战死沙场,是分内之事,俺们陕西爷们儿有句粗话,该死 屌 朝上。哭啥?别和老娘们儿一样。 ”
临别时,胡琏交代: “ 你可暂居巴东,等确知军败我亡后,再将这几封信发出,我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你的。 ”
崔焕之流着泪说: “ 师长,你放心吧,我一定按你吩咐的去办。不过,我坚信我军一定会胜利的,这几封信和物品我还会带回来的。 ”
崔焕之说话不算数,胡琏交给他的遗书共有 5 封,仗打完后他只带回来 3 封,还有两封,老崔交给记者了。怎么会交给记者呢?
原来在石牌战事正烈的时候,待在几十公里外的巴东后方的崔焕之,一天在兵站吃饭时与《扫荡报》下来采访的一位记者同桌。那时人人都在说石牌,老崔更不能出其外,一谈起石牌眼下战况,老崔情之所致,就把大战之前,胡琏有几封遗书在他手里的事给说出来了,记者坚持要看,老崔也就代作主张,将遗书给了记者。
记者这一看,就将胡琏给父亲和妻子的两封遗书拿到《扫荡报》上给发表了出来。《扫荡报》一发,恰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中央日报》、《大公报》等大报也全都来了个全文转载。这厢报上一鼓噪,那厢胡琏正好又守住了石牌,打了大胜仗,胡琏一下就成了全国顶尖的新闻人物、中华民族的大英雄!
胡琏给父亲胡景彦的遗书写道:
父亲大人:儿今奉命担任石碑要塞防守,孤军奋战,前途莫测,然成功成仁之外当无他途。而成仁之公算较多,有子能死国,大人情亦足慰。
惟儿于役国事已十几年,菽水之欢,久亏此职,今兹殊戚戚也。恳大人依时加衣强饭,即所以超拔顽儿灵魂也。敬叩金安。
胡琏给妻子曾文瑜遗书写道:
我今奉命担任石碑要塞守备,原属本分,故我毫无牵挂。仅亲老家贫,妻少子幼,乡关万里,孤寡无依,稍感戚戚,然亦无可奈何,只好付之命运。
十余年戎马生涯,负你之处良多,今当诀别,感念至深。兹留金表一只,自来水笔一支,日记本一册,聊作纪念。
接读此信,勿悲亦勿痛,人生百年,终有一死,死得其所,正宜欢乐。
匆匆仅祝珍重。诸子长大成人,仍以军人为父报仇,为国尽忠为宜。
细心的读者想必发现,胡琏夫人不是吴秀娃吗?胡琏当初南下时无盘缠,还是吴氏卖了陪嫁的钗环与娘家青苗,他才得以成行吗?胡琏也信誓旦旦说要报答她的吗?可那都是过去呀,吴氏不过是胡琏的原配, 1930 年,胡琏像他的陈长官一样,也 “ 换叫 ” 了。
胡琏后来长期在外征战,经人介绍与第十四师曾粤汉团长(后任国民革命军陆军总司令部军法处中将军法监察官)的妹妹曾文瑜相识。 1930 年左右,胡琏与留在老家的吴秀娃离婚,另娶曾文瑜。曾文瑜接受过新式教育,自然非土包子吴秀娃所能比。胡琏的遗书是写给曾文瑜的,而不是写给结发妻吴秀娃的。
胡琏深知此战之险恶,一天晚上 11 时多,他在石牌要塞给他的故旧好友、第五师副师长丘行湘挂电话,互通了阵地情况之后,胡琏平静地说: “ 行湘兄,伯玉此次有一事相求 !”
胡琏原是丘行湘的长官,曾当过丘行湘的营长、团长。这一回用如此口气对丘行湘说话,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丘行湘先是大感诧异,接下来慎重地说: “ 胡师长请讲 !”
胡琏道: “ 此役胜负难料,但实不相瞒,我已做好必死之准备,我第十一师上下将与石牌共存亡。如伯玉抛尸沙场,你嫂子和那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就拜托兄弟代为照看了。 ”
丘行湘在电话中听到胡琏用如此悲壮的声音向其托孤,并表达了坚守阵地的决心,也被深深地感染了。
他亦以同样沉重的语气道: “ 我第五师乃石牌要塞外围屏藩,如石牌要塞不保,胡师长为国捐躯,丘某人当无面目苟活于世 !”
中国军人已抱着必死的决心,准备着在石牌与日寇决一死战。